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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棵枣树 蓝

沙鸥天地

August 13

加拿大游记(十八)

719,星期三

 

隐约记得培根在《论游历》里说过,旅行某地,若要了解当地民风,增广见闻,最好到法院去听当庭辩论。路得学院安排我们到萨斯喀彻温省法院旁听,不知是受了培根启发,还是这类项目在西方的旅行者中早有传统,一般的旅游者是决不会有这样经历的。在国内学英语的话,也决无这等条件,深知应当珍惜,遗憾的是多数听不懂。虽然,毕竟耳闻目睹,出来后又向法学院同仁请教,也多少了解二三,可以稍志数语。

今天并非正式庭审,只是听讼前的准备程序。公诉人和律师向法官提供相应资料,法官先后与被告十余人一一见面。犯的事儿,有偷相机、醉酒、打人、公共场合吸毒等。法庭不大,法官与公诉人、律师等,都轻声说话,法官也看不出严厉。在我听懂的不多的几句话里,就有法官与被告客气地商量正式庭审的时间,有时接受被告的意见,把时间提前或推后,同时提醒被告人庭审前勿饮酒,或建议被告找心理医生。被告也都礼貌地接受,彼此斯文地互道thank you,几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人曾经动手打过他的女友。这些被告,多数是印第安人。

后来与另一位法官Fenwick座谈,才知道印第安人确实在当地滋生很多棘手的社会问题。萨省犯罪率在全国排在前几位,重要的原因是当地的印第安人口的比例甚高。政府对印第安人的政策,几乎是溺爱,有意无意地削弱了这个民族的进取精神。回想几天前在博物馆百年纪念典礼上听到的咿咿呀呀的歌唱,当时觉得那种朴野的歌声里生机蓬勃,无傍无畏,又想到在去往downtown路上所遇乞讨的印第安大婶,很容易感到白人的罪孽深重。据说,加拿大政府眼前对印第安人的政策,是有一层赎罪意识的,因为当年白人入据新大陆,连蒙带骗,现在自己感到不好意思了。赎罪而至于溺爱,还是为自己考虑的多,为别人考虑的少。

蒙骗和溺爱——诞生出这些行为的文化,最少是应该自省的文化。不要告诉我,白人的将军在作战的闲暇还读着《圣经》;不要教导我,赎罪是上帝的要求。老实说,我可有点瞧不上你们的优越感。站在高处,打击弱者,然后溺爱他——请告诉我,哪一件事情做对了?无非都出自心底的优越感吧——这优越感多么脆弱,不是来自自己,只来自上帝!

基督教的情怀和贡献可以了解,可是理解不了基督徒的优越感。凭什么带那样一付悲悯的眼光看我啊?谁比谁更应该得到悲悯?你得到上帝的眷顾,好像得到家长的宠爱似的。有人却宁愿做野孩子呢!

Fenwick法官身材微胖,穿燕尾服,声音洪亮如钟,决看不出他已61岁。知道他的年龄,是座谈结束后,他取出一幅中国朋友馈赠的水墨画,上题“六顺图”,一问果然是去年六十岁生日时所受礼物。他的话,我记了不少,掷地有声的是这句:

I follow the rule, I don’t care what government wants.

(我遵循规则,不在意政府想要什么。)

在这里,这也不过是常识,可是无端使我萌生“生子当如孙仲谋”的想法——若我们的下一代,也把这话当作常识,无须胆量便可脱口而出,就好了。

最好还把自己的话接着说:

I follow the rule, I don’t care what god wants.

(我遵循规则,不在意上帝想要什么。)

大丈夫当如此也。

 

August 12

加拿大游记(十七)

729,星期六

 

尼亚加拉河(Niagara river)由北向南,汇入安大略湖(Lake Ontario),自然形成美、加两国的一道分界线。横贯东西的尼亚加拉大瀑布,正好连接了这两个国家,西边是美国,东边是加拿大。现在,这道马蹄形的瀑布,在三百年前曾是一道直线,从手绘地图的介绍中知道,最早记录了这个瀑布的,是Lasalle 探险家协会会员Father Hennepin,那是1678年的事。在此以前,人们在这里已世世代代拜河湖之赐,休养生息。

尼亚加拉大瀑布实际包括两道,一道是东西走向、连接美加的“马蹄瀑布”(Horseshoe falls),另一道南北走向、位于美国境内,就称做“美国瀑布”(American falls)。从彩虹桥边乘船向北,先到美国瀑布,水势已让人惊叹,比起马蹄瀑布来,却还是小巫见大巫。从船上仰望马蹄瀑布,只看到厚厚的白色水幕从天边滚下,顶上却嵌着一道翡翠的镶边,听雷声一般的怒吼,让远远溅来的雨点打湿全身,只剩下让人感叹壮观的份。呆着静静地看,甚至觉得那水仿佛是不动的,这时便明白“挂前川”的“挂”字,是真有道理,但绝非同一匹白练一样的挂着,白练就太薄了,这道水墙却厚实而密。没有赋家之笔,谁敢冒然来描绘眼前的景象!“苞括宇宙,总揽人物”的赋家之心却有了,和多年前某次旅行中听雷霆万钧的贝多芬一样兴奋,片刻间觉得可以把很多事情——事实上几乎是所有事情——看得渺小,感到自己原来可以这样有力。

飞翔的水鸥始终吸引我,本来只是“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”的诗句留下的概念,在国内却从未亲眼见过。这次幸运,在瓦斯卡那湖、回音湖、长湖,多次看水鸥飞翔。今天看激流瀑布里的鸥鸟,已经分外亲切。尼亚加拉河上,还有成群的水鸟,其中多的是叫做Canadian Goose的大雁,比起水鸥,它们飞翔的姿态不免有三分笨拙,仔细看白鸥在头顶眼前展翅、滑翔、侧身,爱极了它们的轻盈和潇洒。

看过大瀑布,上岸乘车,沿河游览,经大峡谷与大旋涡(Whirl Pool),也壮观动人,水至清。又经尼亚加拉镇,先是各式小店,再看民居、果园、校车,一切设施使人称羡。

导游一路不厌其烦地介绍,说得仔细,很能长人见识,只是话里话外,多暧昧暗示,很煞风景。Y说一定是国内的团接得多了,知道有不少人正喜欢这样。昨天还觉得他有趣,今天却厌倦了无聊的“贫”。回想在ReginaNadineKaia带领的几次出游,何尝这样败兴!难道汉语真的正在海绵一样地吸收没正经!

中饭晚饭都是中餐,那些熟悉的菜名和味道,使我心情复杂。从今天开始,清楚地意识到虽然身在加拿大,却已进入中文的世界。我感到自己这样想几乎有罪:我不喜欢这个世界。我怀念西餐,怀念英语,怀念Regina!这些怀念,是与淳朴、阳光、健康、自由连在一起。难道中餐与汉语,不能同样地拥有这一切?难道我们不得不到古书里去找?如果必须有一些干净的人,来使汉语干净,请把我的名字写在第一行。

加拿大游记(十六)

正要从学院出发,下起了一阵大雨。我坐在Bud的车上,车在雨中穿行Regina市区,十五分钟到了机场。

HollyBill一家都到机场送行,来的还有NadineKaiaJacenta和赵先生。多人行李超重,原来,即使是团队托运,单件行李的重量却还是有限制的(50 ),据说是为了保护托运工人不致受伤。于是匆匆忙忙地开箱,重装。我那口装满了书的新箱子,使我十分担心,这时开玩笑说,我宁肯丢了一只箱,同仁斥我心态不健康,也只有苦笑。没有想到竟然通过检查,顺利地上了流水线。这时帮同事装箱,Nadine在一边耐心地帮忙,掏出一些东西,放进另一些,一试不行,再试,又用力压着箱盖,小心把露出的塑料袋慢慢塞进去,使我能把拉链扣上。匆忙之中,还是不禁鼻子一酸。箱子的主人不在近旁,一定在别处忙着另一只。我记住这一切细节,同时了解:民族间的情谊与政治不沾边。

安全检查的关口,大家拥抱道别,Nadine等人都是红了眼圈,舍不得放行似的。背正了背包,挥了挥手,正待往前迈步,Holly突然从后面叫住我,一转身,见她眼里不知何时已满是泪水,后悔自己怎么竟没看见她,彼此上前拥抱,我也止不住热泪盈眶。Holly认认真真地说,这一个月来,你的英文大有进步,令人惊讶。我被她的情谊感动,自己却心里有数——她说了不少,但我并未全听懂,更觉得愧对她的夸奖,只能表示,回国以后,还将继续努力。Holly说,她明白我会的。

在候机室,为同伴背柳永词,本来不过调侃,说到“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,觉得Holly大概不易理解那种悲苦凄凉中的潇洒,却何妨是异国他乡的同道知己,然而今后极可能再无重逢的机会,想到这些,自己也一时伤感起来。不,不学那种摇曳多姿的落魄与放旷,宁肯在这一刻,让中国式的表达方式暂时隐身,像这位可敬的师长一样,直截了当地抒情:对Holly,我的敬慕是毫无保留的。

 

晚点的飞机在230起飞,530到达多伦多(Toronto),多伦多在利加纳以东两个时区,于是再把表向前拨了两个小时,就算730到达了。

把托运的行李全部领了出来,奇怪的是手推车却需租用,一辆二元。全世界的机场,不知还有没有第二个,有这等规矩。用惯了推来便用的手推车,觉得那是理所当然,现在知道原来温哥华、卡尔加里、利加纳、北京、上海、厦门……都没有多伦多的机场抠门。

导游张武林来接,张毕业于西安财经学院,四十出头,在国内曾当过教师、编辑,在加拿大当导游也多年了。一路介绍加拿大国情和沿途所见,极有趣。

在唐人街的中餐馆吃晚饭,名“客满楼”,油腻的地毯、餐厅的气味,都让人想起魏公村的鑫百万。

第一印象里的多伦多,高楼很高,也很密集;湖水浩瀚,却有各种布置;草坡规整,却小,多处被做成所谓“绿化广告”的,有惠普和其他我所不知的品牌。当然,这是大城市。只是第一眼,我也不能说它什么,也不能知道谁更能代表加拿大,只是想念Regina无边无际的草原和那里的人们,想念湖边悠闲的时光。

加拿大游记(十五)

727,星期四

 

在办过开学典礼的礼堂,举行结业典礼,来的骑警不是高大的帅哥,而是苏格兰装扮的女乐手。走乐手的步,吹奏风笛在前带路。音乐喜庆欢快,风笛的声音却不免几分凄凉。

Holly主持今天的典礼,和四个礼拜以前一样热情洋溢,脸上是健康的笑容,但从第一句话开始,眼眶就红了。说起话来,却还是干练果断。Holly一一感谢主席台上所有的教员,然后对着台下的学员说道:

We love each other and we love you many many times.

(我们彼此相爱,我们又多倍地爱你们。)

灯光照着她的泪眼,台下一片泣不成声。

几个月前,我还曾对学生说过,平常日子里,人们不常直接抒情,宁以议论来替代。举例说,一个教师,很难得对学生说:“同学们,我爱你们。”假如他要表达这个意思,多半会说:“一个教师应该爱他的学生。”我不知这是否只是中国人的习惯,最少Holly看来像是不太习惯含蓄地表达。可是人们决不只被直率感动,必在直率里有充分的自信和诚实,才能说得斩钉截铁;必在说出这样的话来以前,曾付出热情、心血和勤劳。

很多话,在很多场合里,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套话,然而那是不是套话却不由话本身决定。在典礼刚刚开始时,Toth 牧师在祈祷中说道:

Thanking for the joy of teaching and learning together

(感谢教学相处的乐趣!)

它本来可以是一句套话,此刻却概括大家的心情。假如那是“道”,“道”的生命所在,却毕竟还是人。

 

在晚宴之前有一个下午的光阴,二三朋辈,一道骑车上邮局,去把印着Regina风光的明信片寄出去了。从邮局到学院,骑车不过十分钟,不甘心就到屋里捂着,于是又沿湖滨闲游。从不曾完整地看过这个湖,这回既有车,便起意绕湖一周。可是树荫诱惑了我们,于是停车闲聊,在草坪湖光里懒散地打发了时光。有朋友说,骑车只是闲逛,不是为了一定要绕湖一周。既如此,也可以兴尽而返,不必非要把这湖看个究竟,就算明天要离开这座城。

 

August 02

加拿大游记(十四)

722  星期六

   

在维多利亚公园边等车去沃尔玛,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闲逛。不料在菜市场(fresh market)遇到一位电台记者,正在采访摆了摊卖鲜花和蜂蜜的中年妇女。据lulu说,他背在身上的那套行头,是很古老的,国内早已不用。不过他们同行相逢,分外亲切,我也上去凑热闹,一打听,他所在的电台,竟是一家播放乡村音乐为主的电台。于是大家都有些天涯相逢的兴奋,记者也不掩饰他的惊讶,热烈奔放地问候、合影,互相交换了名片。分手前告诉我们,今天下午有场橄榄球比赛,听说我们也已准备好了去看,再次夸张地表现他的惊喜。

在马路对面,正有一对吉他和小提琴的组合中止了演奏,都是白发老人了,路过的行人纷纷往他们打开的琴箱里放些钱。吉他和小提琴搭伴,所知道的,只有帕格尼尼的奏鸣曲,连唱片的封面,一一在眼前耳畔浮现。在与记者聊天的片刻,从对面飘来的最后几句,隐隐约约便是帕格尼尼。那样阳光和甜美的东西,和这座城市、和维多利亚公园以及鲜花蔬菜摊的新鲜气息,都正好搭调。我是既怕听,又想听,于是悟得“琵琶起舞换新声”的难堪,原来并不一定是琵琶真地拨响了凄凉的曲调;“总是关山旧别情”,也可能只是听者有意而已。老人却无意再演下去,只顾开开心心地彼此聊天。

在往回赶的出租车上,司机再次提醒我们:下午有场橄榄球赛。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听到了。

回到学院,KaiaJacenta正在为大家望脸上、胳膊上贴萨省球队的标签。一问,知道那是从体育场要来的。今天是萨斯喀彻温省队的主场比赛,对手是多伦多队。球赛从5点钟开始,我们4点半来到橄榄球场,人已到了一半以上。球迷有各种各样的打扮,绿球衣,绿项链最多见,另有一群人拿西瓜皮做成了头盔,有鼻子有眼,一进场吸引了大家的视线。四、五点钟,太阳正烈,球场上的情绪也开始酝酿,旁边一区的管乐拉拉队,隔一会便吹吹打打,都是雄壮威严的进行曲,吹得却有些像在赶场。我有个感觉,似乎在北美,铜管是更普及也是使他们的音乐有特点的乐器。作曲家普遍地喜欢用铜管,最突出的自然是德沃夏克《自新大陆》的末乐章,前些天听加拿大作曲家RidoutFall Fair(似可译为《秋兴》),说的尽管是秋天的事,铜管组也还是劈里啪啦地坚决果断,真有太白“我觉秋兴逸,谁云秋兴悲”的气魄。只要一想连公园里票友的演奏,都是管乐队,似乎也就不难理解。他们不爱为赋新词强说愁,事实上也没那么多细腻的闲愁苦恨,铜管的雄伟豪迈,正好淋漓酣畅地发抒他们的生命强力。这样的气魄,也终究和太白的“逸”有所区别。

也许因为同样的原因,橄榄球终究不那么贴合中国人的口味,你很容易感到,那有什么呀,只不过靠着一股蛮劲冲冲撞撞罢了,就在球赛进行当中,便有女生同伴感慨那是“野蛮的运动”。我第一次看橄榄球的比赛,对规则了解很少,所幸旁边便有一位同伴熟悉规则,随时指点迷津,总算大致看明白是怎么回事,很快被球员的“英勇”所感染。照规则,跑锋在带球进攻时是不能传球的(这看来是有意地限制跑锋发挥他的声东击西的“聪明”,却要求他更独立,更勇敢),而防守队员却几乎可以用任何动作来阻挡他前进,于是进攻方的其他队员,所能作到的主要是尽量阻止防守队员接近跑锋。所以当看到跑锋一个人抱着球往人堆里扎而很快被抱到在地,摔得前仰后合,不禁动容,觉得那才真叫“虽千万人,吾往矣”!

在底线将至未至的时刻,后面虽然跟着防守队员,却仍然在被抱住后腿的瞬间,前扑在地,以球触线——这些场面,都惊心动魄,使人恨不得也下去玩一把。那样卖命干活,还不能理解场上的观众是多么卖命地为他们鼓掌欢呼吗?

对防守的限制那样宽松,是很难得在一次进攻中就把球带到底线的(达阵),但可以一码一码地推进,在一次进攻中如果推进的码数符合规则,便奖励再增加一次进攻机会。这样的规则,显然在鼓励锲而不舍的精神。萨省球队在1025落后的局势里,在最后一节把比分追成2326,便是靠着这股蛮劲儿。

不要那么细腻,不要那么聪明,有没有人为你挡住敌人,你管不了——你只管卖命跑,在终于被拦住、抱倒之前,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!敌人不过使你显得英勇,同伴不能遮蔽你的独立。

那么,每次得分,如果必须有一个乐队来欢呼的话,不是豪迈的铜管,还有什么更贴切呢?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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